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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這裡是我寫作的小屋
我在這裡已經住了30年
《亨利·休格的神奇故事》
在我開始前
我要先確保 等等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香菸是少不了的,咖啡、巧克力
也務必先準備好削尖的鉛筆
我有六枝鉛筆,然後把寫字板擦乾淨
上面好多橡皮擦屑
好了
現在終於可以開始了
通常需要訂正幾個地方
這是...
亨利休格,41歲,未婚、富有
他有錢是因為他的過世老爸很有錢
他未婚是因為他太自私 不願跟妻子分享財富
他身高188
沒有自己想像中英俊
他非常注重穿著
找昂貴的裁縫師訂製西裝
襯衫和靴子也都請專人製作
他每隔十天就會請人修剪頭髮
同時保養指甲
他開一輛法拉利跑車
要價跟一棟鄉村別墅差不多
他的朋友都很有錢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工作過
亨利休格這樣的人 有如海帶一樣散落各地
他們稱不上是壞人,但也不是好人
他們就是一般會遇到的那種人
當然,像亨利這種有錢人
都有一種特質
那就是非常想要讓自己更有錢
一千萬永遠不夠,兩千萬也一樣
他們總是深為 對錢無窮無盡的慾望所苦
也害怕某天早上醒來 發現戶頭裡一毛不剩
這些人採用各種手法增加財富
有些人購買股票,看著股價上上下下
有些人購地、買藝術品或鑽石 有些人賭輪盤、賭牌、賭馬
有些人則什麼都賭
亨利休格就是其中一個
而且要他出千也在所不惜
某個夏天的週末
亨利從倫敦開車到鄉下 與威廉W爵士同住
房子宏偉壯觀,庭園也是
不過亨利在星期六抵達時 外頭下著滂沱大雨
主人與其他賓客 玩起遊戲打發午後時光
而亨利則悶悶不樂地 盯著打在窗戶上的雨滴
亨利走出客廳,進入前廳
他漫無目的地穿過屋內
最後來到了藏書室
威廉爵士的父親是個藏書家
這個巨大房間的四面牆 從上到下擺滿了美麗的皮革古書
亨利休格完全沒興趣
他只看偵探及懸疑小說 這裡沒有那種書籍
他正要離開時
眼角注意到一本不太尋常的書
那本書非常薄 要不是它突出來,他絕對不會發現
他把書從書架上取下
那本書有如學童在校使用的練習簿
封面是深藍色,但卻一片空白
第一頁裡 手工打印的黑色墨水清楚寫著
(《伊姆達汗的報告》)
(《不用雙眼就能看的男子》 ZZ查特吉醫生著)
奇特,古怪,這是什麼?
他挑了張扶手椅坐下,從頭開始閱讀
以下就是亨利在這本 藍色的小練習簿中讀到的內容
我叫ZZ查特吉 是加爾各答勛爵與夫人醫院外科主任
1935年12月2日早晨
我在醫師休息室喝茶
在場有其他三位醫生 馬歇爾、密特拉與麥法蘭醫生
有人敲了門
我說:“請進”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幫個忙嗎?
我說:“這裡是私人空間”
我知道,抱歉這樣闖進來
但是我有一項非常有趣的東西 要讓你們瞧瞧
我們四個人都相當不悅,沉默不語
各位先生,我不用眼睛就能看得見
他身材矮小,年約60
留著白鬍子 還有一撮黑毛從耳朵裡竄出來
你們可以隨意在我的頭上纏50條繃帶
我還是能朗讀書本給你們聽
他看起來一本正經 我的好奇心開始作祟
請進
好,馬歇爾醫生舉著幾根指頭?
-七根 -我說:“再一次”
-九根 -我說:“再一次”
-三根 -再一次...
-還是三根 -再一次
沒有手指
這是什麼花招?
不是花招 是我經過多年訓練下來的真實結果
哪種訓練?
不好意思,先生,但這是私事
找我們有何貴幹?
我在巡迴劇場工作 我們今天抵達加爾各答
今晚我們要在皇家宮殿廳舉行首演
我要演出的節目叫做
《伊姆達汗 不用雙眼就能看的男子》
我們劇團每到一個新地方
我就會到當地最大的醫院
請醫生發揮專業,徹底包紮我的眼睛
這項工作必須由醫生執行
否則觀眾可能覺得我在作弊
然後我會走到馬路上做一件危險的事
我望向其他三位醫生
密特拉和麥法蘭必須回去看診,去吧
-但是馬歇爾醫生說... -好啊,那我們就好好幹活吧
確保他絕對看不到任何東西
你人真好,請隨意發揮
我對馬歇爾醫生說:“包紮之前
先用柔軟又紮實的東西塞滿他眼窩”
-麵糰嗎? -很好,到樓下的烘焙坊去
我帶他到手術室去,封住他的眼皮
我帶著伊姆達汗 穿過長長的走廊到手術室去
我說:“請躺下”
我從櫃子裡拿出一小瓶火棉膠
我要用這個東西黏住你的眼皮
這之後要怎麼除掉?
用酒精輕輕塗在眼睫毛下 就可以將膠溶解
眼睛閉著,讓膠凝固
兩分鐘了
我說:“試著張開眼睛” 他當然睜不開
我拿了一團馬歇爾醫生的麵糰 鋪在伊姆達汗的眼睛上
我塞住了整個眼窩
並將麵糰蓋到周圍的皮膚上
另一隻眼睛也如法炮製
我將邊緣用力壓好
我問:“這樣會很不舒服嗎?”
完全不會,謝謝
我對馬歇爾醫生說:“你來包紮”
我的手指太黏了
沒問題,把這個放上來...
馬歇爾醫生將厚棉片 放在伊姆達汗塞滿麵糰的眼睛上
固定住了
請坐起來
馬歇爾醫生將7.5公分的繃帶 纏在他的臉上和頭上
請不要封住我的鼻子,讓我能夠呼吸
當然
抱歉,這會有點緊
怎麼樣?
我說:“非常好”
他看起來好像剛動完恐怖的腦部手術
感覺如何?
非常好
我必須稱讚兩位工作十分細心
伊姆達汗從床上站起來 並直直走向門邊
我的天啊,你看到了嗎? 他將手直接放在門把上
馬歇爾醫生,別笑了
伊姆達汗走起路來很正常 腳步輕盈地走在走廊上
我和馬歇爾醫生 跟在他身後4.5公尺
看著這個頭部纏滿繃帶的男人 走路如此輕鬆真是詭異
我大喊:“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台推車,太不可思議了”
馬歇爾醫生沒有回話
他的表情因為太過震驚而僵硬
伊姆達汗毫無障礙地走下樓梯
甚至不用扶著欄杆
有幾個人正好上樓 可以看到她們的反應
到了樓梯底下 他轉身走向門外的馬路
馬歇爾醫生和我繼續緊跟著他
底下的院子裡 有一百個打赤腳的孩童
朝著這名纏著繃帶的訪客歡呼
他舉起雙手向他們打招呼
他直直走向一輛腳踏車 跨上去開始踩踏
赤腳孩童追著他,一邊歡呼一邊大笑
他加速衝向街上的車流中
路上四面八方都有車子按著喇叭 從他身旁呼嘯而過
他騎得非常自在
我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個彎就消失了
馬歇爾醫生說:“我真不敢相信”
我真不敢相信
我說:“我也是”
我們剛剛目睹了一場奇蹟
那天後來我忙著看診
傍晚六點,我回到住處更衣
我沖了很長的冷水澡
在陽台上喝著威士忌蘇打 腰上僅圍了一條浴巾
6點50分,我抵達皇家宮殿廳
表演長達兩個鐘頭
沒想到我竟然會喜歡 雜耍演員、弄蛇人、吞火人
將細劍從喉嚨推到胃裡的吞劍人
最後,在響亮的小號聲伴奏下
我們的朋友伊姆達汗登場演出
幾位觀眾獲選上台將他矇住雙眼
接著他便朝一個男孩的身體投擲飛刀
還用一把左輪手槍射中他頭上的罐子
最後,他纏好的頭上 又套上一個金屬桶
男孩將一根針放在伊姆達汗的手上 另一手則放上棉線
他的面前擺著一面巨大的放大鏡
在萬無一失下
他將線穩穩穿過針孔
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在後台找到伊姆達汗 安靜地坐在木凳上
一邊卸妝
醫生,你很好奇,對吧?
我說:“再好奇不過”
我再次注意到 他耳朵長出的一撮黑毛
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人有這種東西
我有個提議,我不是職業作家
但如果你告訴我你是怎麼發展出
不用眼睛就看得到的能力 我會如實記錄下來
然後我會試著發表在 《英國醫學期刊》
或是知名雜誌
這樣幫得到你嗎?讓你打響知名度?
-這會幫我一個大忙 -太好了
我有一種速記法,用來記下醫療史
我記下伊姆達汗告訴我的每字每句
以下就是他所說的話
(伊姆達汗當晚告訴我的一切)
(一字不漏)
我於1873年在喀什米爾邦出生
我父親是國家鐵路的查票員
有一天,一名魔術師 來到我的學校表演
我看得非常入迷
兩個星期後,我拿了所有積蓄
逃家加入一間巡迴劇場公司
當時是1886年,我才13歲
三年下來
我和這群人走遍旁遮普各地
最後我成了台柱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存錢
最後存到了三千多盧比
這個時候 我聽聞一位著名的瑜伽大師
獲得了相當罕見的飄浮能力
據說他禱告的時候
全身會離地懸空將近半公尺高
這不用說,當然是非常傑出的效果
鬍子?
我離開了劇場公司
前往恆河岸的小鎮
據說那位瑜伽大師就住在那裡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一名旅人提起
他在不遠處的茂密叢林裡 遇到的一位獨行隱士
光聽到這些就夠了
我趕忙找來一輛馬車
在和馬伕洽談時
出現一名男子 表示他也要前往同一個方向
並建議我們同行並分擔費用
真是太好運了
和這名同伴相談後
我發現他竟然是那位瑜伽大師的門徒
他正要去探望老師
我脫口而出
“我就是在找這個人 我可以去見他嗎?”
我的同伴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說:“不可能”
從這時起,他就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不過我還是學到了一件小事
那位瑜伽大師開始冥想的時間
我的同伴要求停車,下車後就不見了
我假裝繼續前進,但是在過彎處
我跳下車,悄悄沿著路回頭
那個人已經消失在叢林中
我聽到樹叢中沙沙作響
我心想:“如果這不是他 那就是老虎了
我即將被突襲、攻擊
並活活被一點一點吃掉”
結果是他
那個人根本沒有留下半點足跡或路徑
他在高聳的竹林
還有各種濃密植物中前進
我悄悄地跟著他,保持至少90公尺遠
雖然大多數時間都看不到他
我仍能跟著他的腳步聲前進
這場激烈的跟蹤遊戲維持了半小時
然後突然間 我再也聽不到前面那名男子的聲音
我停下來仔細聽
突然間,在厚重的樹叢外
我看到一小塊空地,上面有兩間小屋
我的心跳加速
最近的小屋旁有個水坑
旁邊鋪著一塊禱告墊
上方則是一棵巨大的猢猻木 還有美麗、粗大又茂密的枝幹
我在日正當中的烈陽下等著
時間來到炎熱的下午
接著時間來到將近五點
我悄悄地爬到樹上,躲在樹葉之中
瑜伽大師終於從小屋走出來
盤著腿坐在墊子上
他的每個動作都平靜又輕柔
他手掌朝下,放在膝上
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已經可以看到他周圍明亮了起來
14分鐘裡 他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然後我清楚看到
他的身體慢慢飄浮離地
30公分、40公分 45公分、50公分
最後竟然離禱告毯60公分
我在樹上跟自己說
“你眼前是個懸空坐著的男子”
我的錶記錄下 他的身體懸空了46分鐘
然後他慢慢回到地上
直到屁股再次坐回墊子上
我從樹上爬下來,快速衝過去
瑜伽大師正在洗滌手腳
他怒斥著說:“你在這裡多久了?”
突然間,他撿起一塊磚頭扔向我
力量大到我的右小腿被破成了兩半
我的疤到現在還在,你看
那其實是好運上門
瑜伽大師不該動怒及扔磚頭
這位長者覺得受辱、悔恨 對自己深深感到失望
他向我解釋雖然無法收我為徒
但是他願意給我一些非正式指導
好補償攻擊我的行為
不過被攻擊其實是我自己活該
這是1890年的事
我當年將近17歲
那位瑜伽大師指導了我什麼?
是這樣的
心靈是相當分散的東西
它會同時掛念數千種事物
你在身邊見到、聽到、聞到
掛念著,試著不去掛念著的東西
你必須學習專注心靈
直到你可以任意 將其中一樣物品具象化
如果你夠努力,也許就能將你的意識
專注在你選擇的任何物品上
持續約三分半鐘
這需要20年辛勤不懈的努力
我大喊:“20年”
20年,也許還要更久
如果你做得到,通常就是20年
到時候我就變成老頭了
時間會有所變動 有些人只要10年,有些人要30年
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會有特殊之人
只要一兩年就能發展出這個能力
但是億萬人當中只有一個,絕不是你
專注心靈真的有那麼難...
幾乎不可能,你自己試試 閉上眼睛,想著一樣東西
只想著一樣東西,讓它具象化 出現在你眼前
幾秒後,你的心就會開始渙散
開始出現其他念頭 這是極為困難的事
偉大睿智的瑜伽大師是這麼說的
於是我便開始練習
每天晚上我都會坐下
閉上雙眼,想像著我在世上最愛的人
也就是我的哥哥 他在十歲時因血液疾病過世
我專心想著他的臉 但是我的心一開始渙散
我就停止練習,休息幾分鐘
然後繼續嘗試
持續每天練習五年後
我已經可以專心想著我哥哥的臉
一分半鐘
進步不少
與此同時
我開始靠魔術表演賺了不少錢
我的戲法自然非常厲害
但我還是繼續練習
每天晚上,不論在哪裡 我都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專心想著我哥哥的臉
有時候我會點燃蠟燭 從盯著火焰開始
燭火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最上面的黃色、中下段的淡紫色
還有裡頭的黑色
我將蠟燭放離臉40公分處
與眼睛同高
所以我的眼睛肌肉 完全不必往上或往下調整
我盯著燭火中間黑色的部分 直到周遭的一切消失不見
接著我閉上雙眼
開始專心想著我哥哥的臉
到了1907年,我34歲的時候 我已經可以專注三分鐘
完全不會渙散
這時候我也發現我有一種能力
那是一種奇特又輕微的感覺
當我閉上雙眼
非常用力看著一樣東西的時候
我可以看到那樣東西的輪廓
我想起瑜伽大師曾經對我說的話
“某些神聖之人 據信能發展出絕佳的專注力
讓他們不用雙眼就看得見”
每天晚上做完燭火的練習後
我就會喝一杯咖啡,然後矇住自己
坐在椅子上,試圖不用雙眼看東西
從一副撲克牌開始
我從背後猜測牌面
馬上就有六成的成功率
後來我買了地圖和航海圖
釘在房間各處
我花費數個鐘頭矇住眼睛看著圖 讀出那些小小的字
接下來八年中的每天晚上 我都會進行這種練習
到了1915年
我已經可以矇著雙眼讀完一整本書
我辦到了
我終於取得這個能力了
你也知道,這成了我的表演內容
觀眾非常喜愛 但是沒有人真心相信,到現在還是
就連你這些 用最專業的方式把我矇住的醫生
仍拒絕相信有人可以 不用雙眼就看得見
他們忘記還有其他方法 能將影像傳到大腦
伊姆達汗安靜了下來
他非常疲累
我問他:“是什麼方法?”
老實說,我不知道
視覺由身體的另一個部分執行
哪個部分?
那天晚上我夜不成眠
這名男子會讓 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忙翻天
他一定是世上最珍貴的人
我必須以生物學、化學、魔法的角度
查出影像到底如何 不透過雙眼傳到大腦
盲人也許可以重見光明 聾人也能聽得見,誰知道還有什麼?
我心想:“絕對不能忽視 這名不可思議的男子”
那天晚上我開始謹慎地寫下 伊姆達汗所說的每字每句
我一口氣寫了五個小時
到了隔天早上八點鐘要上班時 我寫完了最重要的部分
也就是你剛剛聽到的那些
我到了喝茶休息時 才見到馬歇爾醫生
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盡量長話短說
我說:“我今晚要再去劇場 我們不能失去他”
我跟你去
6點45分 我們開車前往皇家宮殿廳
我把車停好,然後一起走向劇場
我說:“不太對勁”
沒有人群,門也是關著的
表演海報還貼著 但是有人以黑墨水在上面印著一行字
“今晚表演取消”
我問了深鎖大門旁的老守門人
“發生什麼事?”
有人死了
“誰?”
當然,我已心知肚明
那個不用雙眼就看得見的人
我大喊著:“怎麼死的?”
他睡著後就再也沒醒來
這種事難免
我們慢慢走回車上
我感到一股難以承受的悲傷與憤怒
我不該讓他離開我的視線
我應該讓他睡在我家,好好照顧他
伊姆達汗是行奇蹟之人
他透過凡人無法取得的 神祕強大力量來溝通
如今卻死了
馬歇爾醫生說:“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
我說:“對
就這樣了”
這真實又精準地記錄下
我兩度見到伊姆達汗的遭遇
唉呀呀
這真是非常有意思
這是非常棒的資訊
這也許能改變我的一生
亨利提及的資訊
是伊姆達汗訓練自己 能夠從撲克牌的背面看出牌面
如我先前曾提及,身為不老實的賭徒
亨利馬上就發現他能靠此發財
他到樓下的管家櫥櫃
要了一根蠟燭、燭台與一把尺
他拿回臥房裡,把門鎖上
拉上窗簾,關了燈
將蠟燭放在化妝台上,拉了一張椅子
他將燭芯調整到與雙眼同高
並用尺將蠟燭放到離臉40公分處
符合書中所述
伊姆達汗想著他最愛之人的臉
也就是他過世的哥哥
亨利並沒有兄弟
他決定想著自己的臉
亨利盯著燭火中心的黑色部分時
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
他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心中不再焦躁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整副身軀
被緊緊包圍 沉浸在那個燃燒著的黑色虛無空間中
這只維持了15秒
但是從那時起 不論他去哪裡,或在做什麼
他每天都還是會拿蠟燭練習五次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 真心地投入某件事
而他也有了相當大的進展
六個月後
他可以專心想著自己的臉足足三分鐘
而不會有其他任何思緒
亨利心想:“就是我
那個以飛快速度獲得瑜伽力量的
億萬人之一就是我”
到了第一年尾聲 他已經超過五分半鐘
時候到了
(1959年9月16日)
亨利倫敦寓所的客廳,午夜
他相當興奮,因為這是第一次
他將一副牌上下顛倒放在眼前
並專心想著最上面那張牌
他一開始只看得到 背面細紅線的普通圖樣
這八成是全世界最常見的撲克牌圖樣
現在他將注意轉移到牌面的花樣
他以極大的專注力 想著牌面底下看不見的地方
30秒過去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亨利一動也不動
如今他發展出的高度專注力 已不容置疑
他將牌的反面具象化
摒除任何其他思緒
時間來到第四分鐘,事情開始發生了
過程緩慢、神奇卻清晰
一團黑色物體變成了黑桃 一條扭曲難辨的線變成了數字五
黑桃五
他用顫抖的手指將撲克牌翻面
他說:“我辦到了”
亨利變得狂熱不已
除了吃喝之外,他從不離開寓所
每個白天,加上許多深夜
他都會蜷在撲克牌旁,拿著碼錶
一秒一秒縮減時間
一個月後,他減到一分半鐘 六個月後剩下20秒
再過七個月則只要十秒
他的目標是五秒
他深知除非能在五秒內讀出
不然就無法在賭場裡施展
但是距離目標越近,就越難達成
從十秒到九秒花了四週
從九秒到八秒又花了五週
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畏辛勞
他可以連續練習12小時沒問題
他知道他絕對能達標
最後兩秒鐘最難,花了11個月
但是到了某個星期六下午
五秒
亨利讀完整副牌,每次都用碼錶計時
五秒...
他花了多久時間才走到這一刻?
三年又三個月不間斷的努力
倫敦有一百多間合法賭場
亨利是其中不到十家的會員
他最愛的是勛爵之家
那是最棒的一家 位在一棟喬治時代的大宅裡
休格先生晚安
這話是來自桌子後面 那個負責記住每張臉孔的人
亨利走上樓梯到帳房室
他開了一張一萬英鎊的支票
豐腴的女性圍著輪盤 有如圍繞著給料斗的肥母雞
臉色脹紅、刁著雪茄的男性數著籌碼
眼中閃爍著貪婪
真奇怪,這是亨利生平第一次
用厭惡的眼神 盯著在場那些可怕的有錢人看
亨利直接尋找21點牌桌上
莊家左手邊的任何空位
莊家收下的籌碼 放入桌上的投幣口
他算是個年輕人 有黑色的眼珠和灰白色的皮膚
他從不微笑,只在有必要時開口說話
他的手非常纖細,手指善於算數
他拿起25英鎊的籌碼放成一堆
他不必數,他的手指從不出錯
他將籌碼推到亨利面前
亨利堆著籌碼時
看了一眼發牌箱最上面的牌
五秒內他就看出是一張十 他拿出八個籌碼,兩百英鎊
那是賭場裡允許的最大額度
他拿到十,第二個人拿到一張九
總共19
到了19就要停下
坐好,希望莊家不會拿到20或21
-莊家問到亨利時,他說... - 19
接著轉向下一位賭客 亨利說:“等等”
莊家轉回亨利面前
他揚起眉毛,以冷酷的眼神看著他
- 19點還要抽牌嗎? -他直爽地問著
只有兩種牌不會爆掉,A或是二
只有傻蛋才會19點還繼續抽 特別是賭上兩百英鎊的人
下一張牌的背面非常清晰 莊家還沒碰過
亨利說:“對,再抽一張” 莊家聳了聳肩,發了牌
梅花二放在亨利面前 還有一張十跟一張九
- 21點 -莊家平靜地說著
他黑色的眼珠再次望向亨利的臉
停留下來,一語不發 一臉警覺又困惑
亨利殺得他措手不及 他很少看到有人19點還繼續抽牌
這傢伙冷靜又堅定地抽牌
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還贏了
亨利看到莊家的表情 發現自己犯下了愚蠢的錯誤
他引來了注意,“不好意思”
他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必須小心為上,甚至偶爾輸點錢
賭局繼續
亨利佔了絕大優勢
他難以將贏來的賭金 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在一小時內就贏了三萬英鎊
然後他就停了下來
他原本能夠輕鬆贏得一百萬
謝謝
亨利幾乎已經是全世界賺錢最快的人
有意思
如果這是捏造而非真實故事
這時就必須帶出意外且刺激的結尾
帶有戲劇效果又非常特殊
譬如說亨利可能回到寓所開始數錢
卻突然間感到身體不適
覺得胸痛
他決定立刻上床睡覺,於是脫下衣服
裸身走進衣櫃換上睡衣
他經過牆上的全身鏡時停了下來
基於習慣使然,他開始專心
他馬上看穿自己的皮膚
就像X光一樣,只是更厲害 他什麼都一目了然
動脈、血管、血液傳輸
肝臟、腎臟、腸子 還看見心臟在跳動
他看著胸部疼痛的來源
看到右側大靜脈裡有個深色的腫塊
是血栓,一開始看起來文風不動
然後卻移動了,只動了大約1公釐
血液裡的血管在血栓後面推著
讓血栓再次移動
它向前推擠了1公分多 亨利驚恐地看著
他知道在血管裡自由流動的大塊血栓
最終會抵達心臟
他死期將至
這個結局對虛構故事來說還不錯
不過這並非虛構故事,而是事實
唯一虛構的地方 在於亨利其實不叫亨利休格
他的名字必須保密,至今仍是
除此之外,這是真實的故事
由於這是真實故事 所以一定要有個真實的結局
事實上是這樣的
亨利走了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涼爽又舒適
城市依然熱鬧無比
他感覺得到外套口袋裡 厚厚的一疊鈔票
他輕輕地拍著
這樣的時薪還真高
但是他仍感到困惑
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對這份成功 感到如此漠然
如果這是在三年前 他還沒開始練瑜伽的時候發生
他一定會興奮無比
跑到最近的夜店慶祝
但是亨利並沒有感到興奮
反而覺得哀傷
他每次下注都必定會贏
沒有刺激、懸疑、危險的感覺
他當然知道自己能環遊世界發大財
但是這樣會好玩嗎?
另一件事就是,取得瑜伽能力的過程
是不是有可能 完全改變了他的人生觀?
的確有可能
翌日上午,亨利睡得很晚
下床後看到化妝桌上的一大疊鈔票
卻完全不想要了
先生早安,那是送你的禮物
我...
什麼?
收進口袋
好吧
那是什麼?
是錢
留著吧
快點
門鈴響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
警官早安 抱歉聚集了那麼多人,我在發錢
-你這是聚眾鬧事 -我只是在發錢,很抱歉
我不會再繼續了 他們一定馬上就會離開
警察將一隻手從屁股拿開 拿出一張50英鎊的鈔票
-你也拿到了 -這是證物,錢是哪來的?
我賭21點贏的,我昨晚運氣超級好
亨利說出賭場名稱 警察記在小本子裡
儘管查,他們會證實的
警察將本子放下
-我不在乎 -是嗎?
完全不在乎
其實我相信你的說詞
但是那並不能當成 你做出這件事的藉口
我沒犯法吧?
犯法?
你是個蠢蛋
如果你走運贏得這麼大一筆錢
想當散財童子,也不能從窗外丟下去
而是拿去做善事 譬如說捐給醫院或孤兒院
國內四處都有醫院和孤兒院
連孩童的耶誕禮物幾乎都買不起
卻有你這樣被寵壞的蠢蛋
從來沒嚐過苦日子的滋味
還把錢直接丟到馬路上
接著警察跺著腳下樓離開
亨利動也沒動
警察的那番話和口吻中的怒氣
讓他大受震撼
他感到非常羞愧
這感覺糟透了
突然間
亨利感受到一股強大的電流竄遍全身
他腦中突然冒出 改變一切的絕妙念頭
亨利開始來回踱步
一一想出能實現這個絕妙念頭的方法
一:從現在起
我每天都要贏一大筆錢
二:六個月內 不能重複去同一家賭場
三:我不能一次贏太多錢
一晚最多五萬英鎊
四:一年365天,每晚五萬英鎊
總共是1825萬英鎊
五:我必須不斷移動
任何城市都不能 一次待超過兩、三個晚上
倫敦、蒙地卡羅、坎城、比亞希茲
多維勒、拉斯維加斯、墨西哥市 布宜諾斯艾利斯、拿索
六:我會將錢用來在世界各地 建立醫院和孤兒院
我同意,這個夢想聽起來 老套又感情用事
但是實際上我可以辦得到
我覺得這一點都不老套 而且會非常美好
七:我需要搭檔 可以在桌子後面收錢
然後匯給需要的人
某個我絕對可以永遠信任的人
約翰溫斯頓是亨利的會計師 也曾效力於他父親
而約翰溫斯頓的父親 則是亨利祖父的會計師
你可以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人
我不想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人
我不能待在英國辦事 錢會全部拿去繳稅
我得搬去瑞士,但是不能明天就走
我不像你孤家寡人,沒有責任
我必須和我的妻小討論,通知合夥人
還要賣掉房子,到瑞士另找住處
幫孩子辦轉學,這些都需要時間
一年後,亨利已經匯了 超過一億兩千萬英鎊
到洛桑給約翰溫斯頓
錢分為每週五天
匯到瑞士一家溫斯頓休格有限公司
除了約翰溫斯頓和亨利外 沒有人知道錢的來源跟用途
週一匯的款項最多
因為那包含亨利 在週五到週日贏得的錢
畢竟銀行週末不開門
他速度飛快
有時會在一週內多次改變身分
約翰唯一知道亨利下落的方法
常常只能來自匯款銀行的地址
實在非常驚人
亨利於去年死於肺栓塞,享壽65歲
他早就看到會如此 但是過程非常平和
他的計畫執行了20多年
總共賺得六億四千四百萬英鎊
他在世界各地留下
21間管理完善 運作良好的兒童醫院與孤兒院
由遠在洛桑的約翰溫斯頓管理及資助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
我怎麼知道這些事? 好問題,讓我來告訴你
亨利過世後沒多久 約翰溫斯頓從瑞士打電話給我
他說自己是 溫斯頓休格有限公司的老闆
問我是否願意到洛桑去見他
希望我為該機構寫下簡史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選擇我
可能是列出幾位作家 然後隨機挑出一位
他說會給我豐厚的酬勞,並補充道
“一位偉人最近剛過世
他叫做亨利休格
我認為應該讓人們知道 他為世界做出什麼貢獻”
無知如我
問他這個故事是否夠有趣
值得記錄下來
這讓約翰溫斯頓相當不悅 也許甚至冒犯了他
在五分鐘的交談裡
他告訴我亨利休格的祕密職業
這已經不再是祕密
亨利已經過世,永遠不會再踏進賭場
我說:“我馬上來”
我在洛桑見到 如今已年過70的約翰溫斯頓
以及麥克斯英格曼
這位知名化妝大師隨著亨利走遍世界
以精良的偽裝隱瞞他的身分
兩人都對亨利的死震驚不已
麥克斯受到的打擊更勝約翰溫斯頓
我愛他,他是個很棒的人
約翰溫斯頓給我看了
ZZ查特吉於1935年 在加爾各答寫下的深藍色練習本
後來我逐字抄寫下來
我說:“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一直稱他為亨利休格 又告訴我那不是他的真名
你們不要我在文章裡 寫下他真正的名字嗎?”
-不 -約翰溫斯頓這麼說
麥克斯和我答應 絕對不會揭露他的身分
我想那遲早會曝光
畢竟他來自英國非常知名的家族
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查出來
請稱他為亨利休格先生就好
於是我就照做了
(《亨利·休格的神奇故事》)
(由羅爾德達爾在白金漢郡 大米森登的吉普賽屋寫作小屋)
(於1976年2月至12月間所著)
字幕翻譯:李靖晴